如果失眠算是新冠症状之一的话,那我就是还没有好透。几年没有失眠了,这几天睡得也不多,因想看恢复得如何,就疾奔了一趟乌镇,这次不知道车是停了个什么鬼地方,大门空荡荡,像进了个园区,房子都变大了一号,上次见的老街,半天也没找到影子,遂疾奔而回,魏晋风度是也。回来画了一晚上图,睡不着,开始焦虑。这岁数,数绵羊肯定是无效了,于是开始数落几起余准年少時候的轶事,每段一条,且看记到第几条会睡去。
1.他说,他的经验是:一时看不透的人,果然总有一天会让你吃上一惊,用一种冰冷方式让你知道根本是两路人,事后方觉得一些小小细节当时早已透露,彼此世界原来大不相同。也正是几处细碎的不同,在当时的意识里悄悄形成看不透的印象。这样讲闭环了么?人的直觉其实奇准无比,只是常常有一些执念抑制着直觉。
2.余准初中时候给女孩写信,写好了包上信封骑车出门,在她小区里来回游荡,女孩家住一楼,每次晃到窗子附近,就故作不是特意来的,扭头不去看那窗子,一拐弯又晃一大圈,如此反复几十圈,从下午晃到出现晚霞,又到了天空全黑,其实根本没人注意他。
3.那时候,无论天南海北,火车上叫卖声不变的是:“啤酒饮料矿泉水啊…啤酒饮料矿泉水”。有人不等开车,就在巴掌大的桌板上撂下水杯,继而从塑封里挤出一小碟菜,掏出二两一瓶的酒,把裹起的塑料袋子缠开,里面装的肯定是黄瓜,普世喜爱的黄瓜。余准就喜欢坐火车,钻山洞时候朝车窗外望,火车弯曲着一节一节钻进来。碧绿的山体碧绿的火车,这才叫暑假。
4.开学了余准果然被吃了一惊,女孩对他很客气,操场碰到也会说上两句话,只不过她说话起头总是,咱们课代表今天说… 或,课代表这人真复杂… 余准不悦,说你这样的挂在嘴边,不会肉麻么?况且课代表其实浅薄,你竟什么也不懂,所以你也浅薄,其他人浅薄我是知道的,但是你不能,至于你为什么不能?是因为…额,我操。
5.是因为你脑子还行。一直以为还行,现在却不行了,我怀疑你脑子里是不是装满了他妈浆糊?女孩恼了,几乎哭了出来,心想这王八蛋脑子才是有坑,我跟你就是聊过两回阿加莎·克里斯蒂的交情,你就來劲了是么?你但凡这嘴没这么欠,明天一块儿出去吃个凉粉儿也算开心,主要是天气不错可以试穿下新裙子…也跟你无关。你这是真欠呐。脑子…你那不堪的脑子居然反而…猜测凶手从来没靠谱过…气死我,嘴边涌上很多句话,挑一句最贴切的说道,“滚吧,傻逼。”
6.余准那信到底是送出了 ,最后一次骑车接近窗口,骤然停车,对,要熟练得像一个邮差,跑去把信放好在窗台上,敲了一敲窗户,回来骑上车就跑,窗子里已经有人在问,“谁呀?”余准一边逃一边喊道:“窗台上有东西!”
7.“绝交”,余准说。
8.余准到B城的時候就成年了,也骑车来回游荡,B城剩着两里地的古城墙,省内以小吃出名,当地产的烟是银色盒子的玉兰,如今在H城居然也买得到。余准总是骑行在小城里,路过无数红绿灯,自称尤利西斯的漫游。
9.向故乡S城冬天干索的枝头望去,北方永远是雾蒙蒙。三四个人结伴逛书店总像是片区流氓的巡逻,并且做一种最无聊的游戏,比如同去的一位叫丁兆兴,余准进书店就要认真问,老板,请问这里有没有丁兆兴文集?之后一众盯着丁某,就是要观察他脸色从红到白的变化。新年班里有活动,女孩让余准一块去街上买一些道具,大家于是成伙走进书店,这次余准却要消遣她,“有***文集吗?”女孩毕竟是班长,见过世面,说,老板不要找了,我们里面以后能写东西出来的也就余准了。
10.这妞看来可以原谅。
11.不,她居然还收藏有那些个追星的卡片,真要命;黑底白点的行李包上,写满了某姓名缩写,糟糕得一塌糊涂。绝交。
12.绿皮车车厢的连接处可以站着抽烟,还有铁做的烟灰缸挂在车厢壁上,板板正正,车厢里每个关节都有手工痕迹,想像得出是怎样锻造的,所以旧式火车和我们更亲。最美妙的是餐车,白色桌布一铺,一节干干净净的移动酒馆,夜车里亮起了白色灯条,胖厨师跟女乘务员的话聊到位了,眼神里透露出温柔的睡意,车里声音卡塔卡塔,像个无脑的数学题,我方间谍被反派盯梢,但却成功地测量了两地距离,是靠默默数着火车的卡塔卡塔声,一节铁轨多少长,两地总共多少公里呢?你大爷。题蠢得就像是课代表出的。
13. “这信怎么能够让你妈看到?”。女孩说:废话,你难道没料想开窗子的是我妈?看到余准的慌乱架势,又安慰说,“不过我妈说你字写得还可以。”
14. 目的地是H城,上学去。醒來睡去醒來睡去,火车的气味,南方和北方一样,不同的是在哪个站台下车,夜里站台冷,白天站台脏。要是坐过了站,倒也没关系,除了怕尴尬什么也不怕,再往南就是F省,F省下车也行。她就在F省某城上学。
15.余准说:连F省这种民俗迥异的地方,这些旧房子都觉得曾经来过。见到筒子楼就想钻进去瞧瞧,如果凑巧碰到一位大学生模样的,就喊一句:哥,我回來了。他要是答应,唉,弟弟。我就住下不走了,这主意你看怎么样?在问谁?她么?可她在哪里。
16.S城冬天干索的枝头上,此刻一定还是雾蒙蒙。这里是F省某城,现在才开始落叶,满街都是,不过要是这妞迎面走来——但怎么可能——不信你算一算概率。要是真有,那就是天地奇迹,我准会把你的围巾一把抢下,然后说你站住别过来,我现在要把什么都说出来。
17.说什么呢?说我们出发吧,要出行就是不停的走,火车不停我们就不停,从一个站台到另一个站台,这班终点到了就换下一班;火车停运就开汽车,一条街巷走到另一条街巷,从街头到街尾,一种小吃换另一种;喝酒吧,二锅头喝完喝绍兴酒,绍兴酒喝完喝白兰地,白兰地没有就喝绿燕京;要讲故事就是不停的讲,从雅典娜震怒讲到隆美尔元帅,从伊利亚特讲到麦田里的守望者,白天一个夜晚一个,一共一千零一夜。你们都认为,虚构的归虚构,眼下的归眼下,这样想对自己比较好,不过不是这样的,虚构的远方,和眼下的远方,在远到无穷大的地方可以汇合,只要火车不停我们也不停,故事不停我们也不停。
18.余准我们都挺为你担心的,你看你说的话多么荒唐,你看我们多正常,我再说一遍,你忘了,我是班长你是学习委员么?我们是初中,只有学委,没有课代表,那是到了高中才有的,而那时候你不是就去B城了么?阿加莎·克里斯蒂不是你大学读到,发消息推荐给我们的么?你是不是读大学读得很不开心?但是回来也再不找我们…
19.骗子。那么,信呢?
20.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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